快到清明节了。每年在乡下的这个时候，总会到奶奶的坟头上烧纸，磕头，给她说说话，聊聊近况，让她在那个世界保佑后人们平安。想象中，就像她仍然在这个世界，只是不会说话一样。
其实我对奶奶的记忆并不清晰。我四岁的时候她就离世了，记得比较清晰的是她曾经从坛子里拿出一根麻花给我吃，而那些麻花是她本来要卖来换钱的。出殡的那天，我躲在人群的最后，茫然的看着村子的人蜿蜒绕着池塘，抬着棺木敲敲打打走向墓地。挖坑，下葬，上土。第二年，坟上就长满了野草，在春天的风中摇曳。
只是那个时候什么也不懂。死亡像是衰老和病痛的必然终点，伴随着亲人的哭声，孩童们兀自长大成人，他们开始嗓音低沉，开始外出打拼。岁月开始刻上额头，开始迎接那些他们曾经不懂的生死时刻。
几年前一位亲人过世。老人八十多岁了，走得很突然，午睡的时候心肌梗塞就去了。我赶去帮忙，老人身子软绵绵的像煮熟的面条，衣服很难穿上。送到殡仪馆，过两天亲戚们都到了，帮忙抬出来的时候，身体已经硬得像砖头，我们四个大汉抬起来都很费劲。老人脸上化过妆，双眼紧闭，就像睡着一样。老人的女儿当场崩溃了，哭到难以呼吸，瘫倒在地上。可是，无论何种的悲痛，几小时之后，老人化作一小盒骨灰。
我常常会想起他。这就是过了八十仍然语速极快声音爽朗的老人；这就是几年前经常跟我吹牛他的家族多么显赫的老人；这就是即便年纪一大把仍然有暴脾气的老人。
可是，逝者长已矣，生者思念再多又如何？
如今的社会避免谈及死亡，似乎这是一个极其隐晦不敢触碰的话题。在中国传统中，清明节本是祭奠的日子，慢慢被商业改名为清明小长假，变成了踏青出游的日子。人们对物质的极致追求，就像是能够活一千年一样。刷不完的今日头条，追不过来的热点，买不完的化妆品，走不够的世界，挣不够的钱，融不够的资。追求和贪婪交织，欲望与恐惧并行，每一天都过不够，总在想着下一个更好，明天会更好，就像，今天只是一个用来填充的泡沫一样。
年近中年，对于死亡的消息越听越多。SurveyMonkey的CEO在度假时去世；村里跟我一起玩的同伴去泰国打工，遭遇意外离世；一位比我大不了几岁的创业者心肌炎突发撒手而去，留下两个孩子。
不，死亡不是必然耐心等在衰老和病痛背后，然后迎接你去往另一个世界的。人生的旅程就像是充满未知的盒子，每一天，每一刻你都在开启一个新的盒子——甚至有些盒子会自动打开。死亡就藏在其中某个盒子中。你无法预期，无法预备。如果人生存在一个特定非凡的执念，究其一生是为了拥有这个执念，那么死亡的出现，会不会让这一生变得毫无意义？
生命是由每一天构成。他们不是填充的泡沫。追随一份有意义的梦想，过一个有意义的人生，做一份有意义的工作，贡献一份有意义的亲密关系。你起床之后到你睡下之间遇见的每一个人，与他们相处的每一分钟，才真正构成了你的生命。
意识到我会很快死去，对我而言是最重要的发现，它帮助我做出生命中最重要的选择。
几乎所有的事情——所有外部的期待、荣耀、恐惧、难堪或者失败——这些事情在死亡面前全部消失，只留下那些真正重要的东西。 牢记你将死去，是我所知道的避开「有什么东西可失去」这个陷阱的最好方式。既然你已经无可失去了，没有什么理由不去追随你的内心。
没有人想死。人们即便是想上天堂，也不想死着过去。然而，死亡是我们共同的归宿，无人例外——这也是生命被设计的方式，死亡是生命最好的设计。它是改变生命的中间人，它清除那些陈旧的东西，给新的生命让路。
― 史蒂夫 乔布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