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损蒸馏
上周我做了一个分享。准备的时候，脑子里出现了一个模型。
它不是突然冒出来的。上个月我写过一篇《将 AI 当做工具》，里面有一段提到了这个想法的雏形。但上周讲出来的时候，它变得更清楚了。讲完之后我觉得，它值得单独拎出来说清楚。
五层蒸馏
你喝过威士忌吗。谷物发酵，蒸馏，陈年。蒸馏的时候，大量水分蒸发，只有酒精和风味物质留下来。留下来的，是精华，但也是浓缩的偏执——它不再是谷物本身了。
我们面对的世界，也是一层一层蒸馏下来的。
第一层，从宇宙到已知世界。 真实宇宙有多大，我们不知道。如果把宇宙比喻成一箱卫生纸，人类已知的，可能连其中一卷的一格上的一个点都不到。我们没有见过深海的大部分生物，没有走到宇宙的边缘。我们的”已知”，是探险家、科学家、发明家们一代一代解读和创造出来的。地球是圆的，电灯会亮，城市可以建到几百米高——这些都是人类从世界这卷纸里撕下来的一小格。一次有损蒸馏。
第二层，从已知世界到亲身经历。 全世界的博物馆有几十万件展品，你一生能进去看的有几个？全球每年拍几千部电影，发布几百万篇论文，你能看的、能读的，就那么一丁点。你不可能经历人类已知的全部，甚至千分之一、万分之一都不到。已知世界这么大，你只能经历其中一点点。第二层蒸馏，一样残酷。
第三层，从亲身经历到体验、判断和思考。 这层更残酷。几十年的日子，大部分时间是浑浑噩噩过的。开车的时候在想别的事，吃饭的时候在看手机——经历了，但没有体验。即使停下来体验了，也不一定形成判断；有了判断，也不见得沉淀成思考。从经历到思考，是一次我们自己对自己的蒸馏，损耗率可能超过 90%。经历本身不见得独特——人生无非就是那些事——经历之后有没有被认真地感受、判断和思索？
第四层，从思考到书面化内容。 你脑子里想的东西，能写出来的有多少？有些感受太微妙，找不到词。有些想法一闪而过就忘了。写的时候还要考虑读者能不能懂，表达会不会被误解。文字也好，图画、音乐也好，都无法百分百重现那次思考的全部。别人读你的文章，又是一次有损还原。
第五层，从书面化内容到 LLM 训练数据。 全人类有史以来写下来的东西，经过筛选、清洗、分词、编码，塞进一个大模型里。这也是有损的——数据质量、采样策略、tokenization 的方式，每一步都在丢掉信息。
所以你脑子里那一点真知灼见，是从真实世界出发，经过五次有损蒸馏之后，剩下的一滴。
而 LLM 是在第五层的”二手世界”上训练出来的。
表层已经卷完了
这意味着什么？
意味着任何建立在第五层——也就是书面化内容层面——的创新，本质上是在做 LLM 最擅长的事。
整理信息。翻译观点。重组知识。生成摘要。写常规代码。写常规文案。
这不是”可能会被替代”，是已经被替代了。LLM 在这一层上比人类快一万倍，便宜一万倍，而且还在加速。继续待在第五层做整合式的、翻译式的创新，就是跟推土机比谁挖得快。
不是说这些事以后不用做了。读、消化、引用别人写下来的东西，依然是我们接触世界的方式——你现在读的这篇文章本身也在第五层。但消费第五层和生产第五层是两回事。当你的产出只是把已有的内容重新排列一遍，那已经不是你作为人的”创新”。它是工具能干的活。跟打字不需要书法功底一样。
向下挖
上周分享完，有朋友问我：那人类干什么？
我的回答是：向下挖。
如果 LLM 已经把第五层卷完了，那你就应该往第四层、第三层、第二层走。甚至往第一层走。
去体验。不是打开手机刷小红书，是真正去做一件事，然后停下来感受它。去判断。不是看别人怎么评价，是自己想清楚这件事到底怎么样。去思考。不是找一篇别人的文章来引用，是把你的判断和体验放在一起熬，熬出一点你自己的东西。
去真正地生活。去爬山，去冲浪，去跟陌生人聊天。去创造——不是用 AI 生成一个图就叫创造，是你觉得这个世界缺什么，然后你把它做出来。去探险——走一条你没走过的路，不管是物理的还是精神的。
这些事，AI 替不了你。
因为它没有三十年的身体。没有肌肉记忆。没有在某个下午吹着风突然想通一件事的那个瞬间。没有失恋的痛苦，没有当父亲的慌张，没有对死亡的恐惧。
而这些，才是人类思考的”原液”。
AI 是工具，不是替代
有个攀岩的人，发明了自己的工具，去了更险的山，看到了更罕见的风景。他没有因为有了更好的工具就不攀岩了。他攀得更狠，接着去冲浪，后来还开了一家公司——叫巴塔哥尼亚。
AI 应该帮我们处理第五层的琐事，释放我们去深挖下面的四层。
你挖得越深，注入到书面化内容的”原液”就越浓。越浓的原液，AI 能帮你蒸馏出来的东西就越有价值。
就像你种葡萄，AI 是榨汁机。如果你的葡萄是超市买的普通品种，榨出来就是普通果汁。但如果你自己去了法国的某个山谷，找到了一株 80 年的老藤，亲手种下，等了三年结出果子——榨出来的东西，就不是果汁了。
那个东西的差别，不在榨汁机。在葡萄。
从今晚开始
我以前说，AI 应该让我们更忙，而不是更闲。
现在我觉得，这句话不够准确。
AI 应该让我们从低价值的忙里出来，进入更值得的忙。
忙在体验上。忙在判断上。忙在思考上。忙在那些 AI 再强也到不了的地方。
表层的整合式创新，已经卷完了。
接下来，人的价值不在于比 AI 更会整理世界，而在于比 AI 更深地进入世界。
去经历，去判断，去思考，去创造。
往下走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