早上，朋友圈看到一个新闻，山东即将入学的一名准大学女生，接到一个诈骗电话被骗走学费。之后郁结于心，心脏骤停，抢救无效去世。新闻的套路除了渲染故事的气氛之外，还谆谆教导着人们要警惕陌生电话，警惕向你询问用户名密码的人。

纸上得来终觉浅，作为互联网创业者，这类新闻看多了却不见得有多少感触。不怀好意者，说不定会矛头指向受害者，感叹大学生智商之低下，或感叹心智之脆弱。出现在人类身上的怜悯与同情，在互联网浪潮中如同被拍打而起的泡沫，点滴涟漪之后，消散不见。

而这件事终究在我心里留下了痕迹。国家互联网应急中心 CNCERT 接到举报，认定金数据网站存在钓鱼欺诈现象。前天周一晚上11点，我们接到阿里云发来的 jinshuju.net 域名被 hold 的消息。晚上11:30开始，各地 DNS 解析开始失效。大约零点之后，所有的网址都无法打开，包括帮助中心、邮箱、第三方登录验证服务。我们立即开始想办法进行申诉。感谢我们强大的市场团队（以及朋友们），第二天上午即获准解封。后来发现是因为一个冒充保险公司骗取用户个人隐私信息的表单被举报。

这并非是第一次。最近一年来我们与腾讯、360都有过交手，原因都是类似的：钓鱼、欺诈。痛定思痛，我开始思考：当初想要做的金数据，怎么会变成一个屡屡被举报的钓鱼、色情、欺诈的平台？

过去近一年时间里，有相当一段时间，每个新注册的金数据用户都会收到我写的一封邮件，阐述了金数据的初衷和梦想。很长，只有少数很有耐心的人才能读完。其中部分摘要如下：

让普通人也能享受到高质量软件的乐趣，并能自给自足的完成这些工作。这就是我希望的小金。小金的梦想，是希望每一个坐着办公的人，都能在数据收集整理分享上不再发愁。每当你想起Word, Excel, PPT, 小金也常伴手边。然而我深深的知道，要做到人人可用易用，小金还有很长的路要走。而你，好奇的探索者，勇敢的到了这里，我希望能与你，更高效聪明体面的工作，共同实现人人可用的数据平台的梦想。

金数据创立于2012年底。那个时候大众市场没有所谓的表单工具。我们一直以提升普通用户数据管理效率为己任，几乎每一分投入市场的钱，都花在了培育市场和教育用户身上。四年时间下来，我们只在2015年底调整过一次产品架构——正是那一次调整，过于慷慨的免费配额，几乎毁灭了金数据这门生意。

低的进入门槛，强大的功能，慷慨的配额——这一切不断构成了金数据的用户群体，也吸引着在黑暗中觊觎贪婪的眼睛。我印象中，恶意收集信息的事情自2014年春季便开始了，那时候是旅行社的各种朋友圈集赞收集。相比需要截图发给微信后台，金数据在结构化数据整理方面显然根据吸引力。每年看315的时候，我都很紧张——上面的兼职、货到付款等骗局，金数据平台上如今仍然屡禁不止。两年前我收到一条色情垃圾短信，里面的地址打开一看是金数据表单。

我们开始为表单添加了「举报」按钮。一年来，金数据处理了近两万起举报，仅上周就处理了 656 起。骗术五花八门。这些举报长什么样呢？以下摘自我们近期处理的举报：

  • 申请红包兑换奖金
  • 收集支付宝、手机、QQ、银行卡等个人敏感信息以及密码
  • 付邮费免费领手镯
  • 截图领取参加活动
  • 她们骗人的手法就是先对别人说不会收取任何费用就可以做兼职 然后要别人下载qt语音 然后讲一大堆最后表明要收99元会费 完全就是骗子
  • 刷单骗钱
  • 非法贩卖警用品
  • 贩卖催情水等非法物品
  • 填完资料说发货，今天被拉黑名单
  • 微信上显示分期付款，我点击登陆转账汇款两次！都说未成功，可已经扣款！打热线电话无法接通！
  • 发黄色微信群，让大家先付费再入群
  • 转了款分期购，不见客服联系，也不退款
  • 尊敬的公安·机关 一个多月前，一位名叫XXX的群主把我拉进她的群，称为福德养老的群。声称LCF罗斯柴尔德项目是国家引进帮助我们国家实现小康社会，为民富国强的项目。由此我轻信而注册了。注册的第二天就知道是反华势力，我就退了群。但没及时对上级洰报，对不起党和人民。这些天我反复考虑这一势力不绳之以法，会给国家和人民造成更严重的后果才特此举报！举报人：XXX
  • 总共购买72件刷客系统和商家要求的订单任务，合计支付本金8640元给商家指定支付宝账户。
  • 说群发，发朋友圈就能领取，今天发货，结果今天问有没有发货，发现对方已把我拉黑名单
  • 黄色网站，骗人信息
  • 转发朋友圈后，需填写手机号地址等收货信息
  • 黄的一塌糊涂，这也能传播吗？赶紧处理了！
  • 大量色情淫秽
  • 他们用我刷单 诱导我给他们转账 前后一共有2000多块钱
  • 我在诱导下进入此网站填写兑换码，兑换爱奇艺会员，结果提交了之后，兑换码就被占用，爱奇艺一直激活不了
  • 叫我付首付，然后说联系我。结果钱付了，说付款失败。但是钱扣了。
  • 以观看色情片为理由拉人，付费进群，播放色情A片，涉嫌欺诈骗钱，进行不道德交易。
  • 我已付款，为什么不给我发货又不通款，打客服电话也打不通
  • 说借款一千元，手续费38元，说十分钟放款，过了两天都没有放款
  • 尺寸不标准，偏小，没有联系电话，退换货都没法联系！问快递给说了一个号码还是空号！我觉得是假货。
  • 色情，图片不堪入目！！！！
  • 广告说只要付第一期首付就可以收到苹果手机 剩下的分十二期还完 我扫描了二维码并付款成功以后却说系统错误 资金将在24小时退回
  • 我是做兼职赚钱的，结果被她给耍了，还给她转了1625块，她说系统退不出来
  • 骗人的，他妈的退款都没退，佰仟分期网上没做，只做实体店！
  • ……

（请点开看大图）

道高一尺，魔高一丈，林林总总，防不胜防。

说到那些色情淫秽的图片，连我都看不下去。我们90后的客服妹子每天面红心跳地处理这些举报。被冻结的账户气急败坏的打电话过来问候我们员工的父母，威胁人身安全。想到我的客服团队每天与这些垃圾用户斗争，而不是如何帮助我们长期客户更好地获得成功，这件事情就完全不对。

作为产品的经营者，无非就是视线受到一些污染而已。而每个提交举报背后都是一个个的受害者。这些受害者少则泄露了自己的隐私信息（被如何使用则完全不知），精神受到伤害（被欺骗），或者有了经济损失（被骗），甚至身体受到伤害（假冒伪劣产品）等等。极端情况下，开篇新闻中的女孩，虽然与金数据没有关系，则在没机会参与这个社会改进之前就失去了宝贵的生命。

作为产品团队，如果不做些什么，我们就是在纵容这些恶意用户欺骗受害者。我们就是帮凶。每天注册的用户中，恶意用户利用免费用户的注册机制，散发大量的恶意表单，钓鱼、欺诈、假货、色情层出不穷，肆无忌惮的污染、破坏着这个平台。海量的用户此刻给我们带来的不再是荣耀，而是如坐针毡的责任与危机感。

因此，我决定暂停免费用户注册。产品团队正在研究更高的注册门槛，较少的伤害目标用户，并且震慑到潜在的恶意用户。同时我们也在研究减少免费用户的配额，降低对恶意用户的吸引力和动机，以保护目标用户的利益。

这不是一个容易的决定。每停止一天，意味着减少数千新注册用户。财务质疑我你知道每天用户转化率是多少吗？你知道这么做每天损失多少钱吗？一天过去，市场说不行了，顶不住了，什么时候能开放注册啊，都有竞品来拉用户了。客服说有付费用户投诉了……

是很艰难。但如果保持现状开放，恶意用户造成破坏的代价必将被受害者承担，被我们的客服承担，最终被所有用户承担。我们所追求的金数据，应具有更长久、更有生命力的价值存在。在这一刻的选择，将在金数据的时间长河中，指明我们应该行进的方向。

( 文章首发于牛透社，有调整。 图：MY ROAD by Lain @ Flickr )